The time is out of joint.
——莎士比亚《哈姆莱特》,第一场第五幕
遗产根本就不能被聚集在一起,它根本就不是一个自身完整的整体。
——德里达《马克思的幽灵》,P.25
解读莎士比亚的作品,对我而言,无疑是个挑战。正像德里达在接受采访中说的:第一,我并无能力在历史的节奏中返回伊丽莎白时代去读解莎翁剧作;第二,我也绝不敢造次的,有意在莎翁的剧作中穿凿附会。整个读解的机制在这里变成了一种被动的给予。并不是说,我,一个解读者,如何将自己的思索植入莎翁的作品;而是相反,由莎翁剧作的历史性给予我的读解以可能。这历史性的可能,德里达称之为“重复”:“不是说文本因此就是非历史意义的,而是说历史性是由重复性构成。没有重复性就没有历史,而且,这种重复性也是使轨迹在整个环境或环境的某些因素阙如的情况下继续起作用的东西。”(见《文学行动》P.30)换句话说,历史性也就是允诺此时此刻的指令。布鲁姆曾说:“重新阅读莎士比亚的困难就是我们不会感到任何困难。”莎士比亚无疑已经成为西方现代文学的一部分,那么再进一步,是不是也可以说,莎士比亚也已经成为东方现代文学的一部分。问题似乎恰恰出在这个地方,出在这“一部分”身上。我,你,我们,如何辨析这“一部分”,是哪一部分?或者说是哪些部分?不止一部分。(“不止一个精神。”“不止一个幽灵。”参看德里达《马克思的幽灵》)
解读莎翁的剧作《哈姆莱特》,就像是解读解读本身。因为这涉及到我,一个缺乏必要的相关历史背景知识、一个持有东西方语境差异的,解读者,如何解读莎士比亚的作品,而不是误读、曲解、穿凿附会?究竟是什么仿佛于冥冥之中支撑着我的微弱之读解?这简直就是一个“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是一个思索,是一个对指令的微弱的重复,是一个关乎阅读和解释的继承。通过解读,使得一个标记或者一个文本能够被移植到不同的语境而继续具有效力,如此过程,难道仅仅是一个解读者通过追忆、联想、思索所能完成的吗?难道不是一种文本自身对解读者之给予吗?解读就像一个礼物。那彼此往来的双方于多义的重复性之中处于有限的开放状态,如此有限必然被彼此的交汇所感染。在这个意义上,几乎所有的文本都葆有一种如生命般的悬临性,它会在修改、解读的持续中被反复激活。
1
请允许我绕开艾尔西诺城堡前的露台,直接从第一幕第二场,哈姆莱特与母亲乔特鲁德的对话开始解读。母亲当面对哈姆莱特说其父之死不过是一件极普通的事,毕竟,“活着的人谁都要死去,从生活踏进永久的宁静”。哈姆莱特尽管有些郁结,但还是默认了作为普通事情的死亡,他默认的方式就是重复。哈姆莱特说:“嗯,母亲,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值得一说的,从始至终,哈姆莱特都没有让渡“母亲之名”,尽管说如此让渡意味着只是更换了一个父亲。在第四幕第三场,克劳狄斯令哈姆莱特到英国去。临别的时候,哈姆莱特只向母亲告别,克劳狄斯说:“我是你慈爱的父亲,哈姆莱特。”哈姆莱特说:“我的母亲。父亲和母亲是夫妇两个,夫妇是一体之亲。”从这里不难看出来,哈姆莱特之所以不肯让渡“母亲之名”,是有意借助“母亲之名”呼告那父亲之名。换句话说,哈姆莱特将父亲之名深埋心底;克劳狄斯迎娶了乔特鲁德,并对哈姆莱特说:“我请你抛弃这种无益的悲伤,把我当作你的父亲。因为我要让全世界知道,你是王位的直接继承人。”(第一幕第二场)克劳狄斯篡改了那个“父亲之名”。也许有人觉得哈姆莱特太固执了,因为他所做的不过是呼出那个父亲之名,哪怕只是佯装的“好像”。就像他母亲质问他的那样,“既然是很普通的,那么你为什么瞧上去好像老是这样郁郁于心呢?”哈姆莱特却回答:“好像?母亲!不,是这样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什么好像不好像。”对“好像”的不肯妥协,也是对遗忘的不肯妥协。这也就是后来第一幕第五场,幽灵下去之后,哈姆莱特写下来的词句。朱生豪先生在这个地方,将原文的“uncle”翻译成“叔父”显然是不恰当的。整篇剧作,哈姆莱特只有一次使用了“叔父”这个称谓,在第二幕第二场,哈姆莱特对吉尔登斯吞说:“You are welcome: but my uncle-father and aunt-mother are deceived.”“叔父”这个词在哈姆莱特的语境里,中间是有连字符的。哈姆莱特对“叔-父”是存疑的,是讥讽的;同时也是自嘲的。如此自嘲全因为他的母亲,或者说全因为他仍然保存着“母亲之名”。假如在整个事件中,哈姆莱特摒弃了母亲之名,他也许不免浪荡,但总不至于疯狂。可是很快我们就发现,我们无以假如。哈姆莱特在知晓自己父亲死亡原因之前,对母亲的健忘就大加谴责,甚至已经不是健忘,而是虚伪、是耻辱、是罪恶。“天地呀!我必须记着吗?”在哀悼之中,几乎所有的人,都试图以某种仪式遮盖、涂抹对此人生前的记忆,就连自己的母亲也在父亲死后一个月,嫁了她丈夫的弟弟、自己的叔叔。“上帝啊!一头没有理性的畜生也要悲伤得长久一些。”这不是罪恶,这是什么呢?这不是好事。这是乱伦。
保持对“父亲之名”的缄默,一方面表明父亲的阙如,另一方面也表明父亲的被篡夺。这里,在这个乱伦的位置,的确有一个父亲。这个父亲就是克劳狄斯。哈姆莱特是怎么形容他的呢,“一点也不像我的父亲,正像我一点也不像赫刺克勒斯一样”。多么奇妙的对比呀。赫刺克勒斯是希腊神话里的大力神,曾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那么问题就出来了,假如连你自己都不能接近赫刺克勒斯的形象,为什么偏偏要求父亲的弟弟一定要接近他哥哥的形象呢?而这个所谓的天神一般的父亲又是怎样的一个形象呢?浑身穿着甲胄。藉由霍拉旭说的几个典故可以想见,这是一个威严的盛气凌人的武者的形象。哈姆莱特这个奇妙的对比,使得一切问题变得吊诡而且暧昧不清。是不是说,只要那个篡夺者接近这样一个威严的盛气凌人的形象,所有郁结都可以化解了呢?在第三幕第四场,王后的寝宫中,哈姆莱特在母亲面前长篇大论的,仍然是“天神和丑怪”两种形象的比较。“就是疯人也不会犯那样的错误,无论怎样丧心病狂,总不会连这样悬殊的差异都分辨不出来。那么是什么魔鬼蒙住了你的眼睛,把你这样欺骗呢?有眼睛而没有触觉,有触觉而没有视觉,有耳朵而没有眼或手、只有嗅觉而别的什么都没有,甚至只剩下一种官觉还出了毛病,也不会糊涂到你这步田地。”从某种意义上说,保持对“父亲之名”的缄默,进而去剪除父亲位置上的篡夺者,或者说成为父亲,无论如何都意味着要去辨析那“母亲之名”。只有母亲才能赐予父亲之名以正当性。在这个地方,我们发现《哈姆莱特》一剧在性/别问题上的模糊和暧昧不清,或者说,哈姆莱特在对待母亲问题上,有着明显的矛盾。可是在父亲的幽灵之指令里,明确说明,不能对母亲有不利的图谋。(第一幕第五场,鬼魂:可是无论你怎样复仇,不要胡乱猜疑,更不可对你的母亲有什么不利的图谋,她自会受到上天的裁判,和她自己内心中荆棘的刺戳。)以至于当哈姆莱特告诫自己不可伤害母亲时(第三幕第二场,哈姆莱特:心啊,不要失去你的天性之情,永远不要让尼禄的灵魂潜入我这坚定的胸怀。),读者几乎已经不能辨析他是出于本意还是为了践行父亲的幽灵之指令?起码在第一幕第五场,鬼魂退场之后,哈姆莱特还称呼母亲为“最恶毒的妇人”,仿佛母亲也参与了谋杀一般。而更为有趣的是,在得知父亲死亡真相之后,哈姆莱特把自己和父亲的形象进行了无意识的倒置和互换。(他称呼霍拉旭们为孩子、鸟儿;在宣誓之际,称呼地下的鬼魂为孩子。)在后来,又把母亲的形象和奥菲利娅进行了倒置和互换。主要是在第三幕第一场,克劳狄斯和波洛涅斯安排奥菲利娅和哈姆莱特碰面。哈姆莱特对奥菲利娅说:“进尼姑庵去吧;为什么你要生一堆罪人出来呢。”包括后面说:“上帝给了你们一张脸,你们又替自己另外造一张。”跟第二幕第二场,伶人甲的唱词暗合。(可是啊!谁看见那蒙脸的王后——)在这些对话中,哈姆莱特显然将奥菲利娅、母亲以及女人进行了竞合,他已然不是单单对奥菲利娅在说话,也不单单是对自己的母亲,而是错乱之后的竞合对象。最值得推敲的是这么一句:“替上帝造下的生物乱取名字,卖弄你们不懂事的风骚。”接下来的几句,就是哈姆莱特影射克劳狄斯以及复仇的话:“我们以后再不要结什么婚了;已经结过婚的,除了一个人以外,都可以让他们活下去。”结婚,就是一次命名。对于儿子来说,父亲之名是从母亲那里来的,这是一个被母亲邀请进入的专名,是血亲复仇的一个铭写,是对父亲之指令的签章。而另一方面,将母亲的罪过留给上帝,也恰是哈姆莱特以正义之名给付的赠予。
让我们回到乱伦,回到这个时间的岔径、繁衍的起源。许多神话故事都会在时间追溯的源头牵涉乱伦的问题,对于人类来说,在最初诞生之际,只有一男一女,他们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亲兄妹,有着同一个父亲/母亲。《圣经·创世纪》,上帝烧了索多玛城之后,罗得的两个女儿担心家族没有后嗣,就用计谋使父亲和自己发生关系。这样的例子还有许多许多。于一种类似追忆的时间回溯中,我们不得不在时间的岔径之源把我们的纯粹性写入乱伦。这简直就是一种努力挣脱时间束缚的方法。因为只有重新打乱时间,才能重新获得时间,不然只能把时间赶入死胡同。当我们思及乱伦,也就是将己身置入破碎的时间、多义的时间之中。我们尝试思索在命名之前的事物,我们尝试思索命名本身。特别在《哈姆莱特》这部剧作中,思索命名本身,也就意味着思索母亲。哈姆莱特无法独自面对父亲之名,他缺乏辨析所需的源头。他不可缺的(在父亲阙如的情况下),或许就是他所说的“天性之情”。这是一条他与母亲之间的脐带,是与生俱来的渊源。哈姆莱特之于母亲不仅爱、不仅恨、不仅怨、不仅怜,诸种情结郁郁心中,难以排解。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哈姆莱特的装疯,有四分乃至一半,倒显得是真疯了,是一个儿子在面对母亲诸般错乱之下的不知所措之措、不知所以之以,是不可为之为,在祛病中生病,在中魔中驱魔。正因为哈姆莱特的错乱,别人的问而不答或者他自己的答非所问,使得哈姆莱特在克劳狄斯的时间线索上脱了节,哈姆莱特仿佛成了时间的幽灵,一个人世间的游魂。对于他的复仇来说,时间总是被给予的时间,是他者对自己的打断,而他自己的时间节奏则无时无刻不在延迟不在徘徊。
2
“脆弱呀,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上帝啊!一头没有理性的畜生也要悲伤得长久一些。”
这是全剧第一次对“母亲”进行指摘和抨击。而这次指摘的理由,就是女人的脆弱以及由此脆弱导致的虚伪、淡忘、记忆的打断以及理性的缺乏。恰恰在同一场,克劳狄斯劝告哈姆莱特不要固执于对父亲之死的哀伤,也提到了记忆和理性。克劳狄斯说:“固执不变的哀伤,是一种逆天悖理的愚行,不是堂堂男子所应有的举动,它表现出一个不肯安于天命的意志,一个经不起艰难痛苦的心,一个缺少忍耐的头脑和一个简单愚昧的理性。”说这段的话的时候,王后乔特鲁德也在场,与其说这是克劳狄斯劝告哈姆莱特的话,毋宁说,这是克劳狄斯曾经的未曾出场的劝告王后乔特鲁德的话。克劳狄斯在这段话中使用了“unmanly”这个词,意思为无男子气概的、怯懦的。在这一场戏剧里,克劳狄斯对怯懦的指摘和哈姆莱特对脆弱的指摘,形成一个对比。克劳狄斯认为,一个人被过去的记忆所霸占而不能摆脱,是怯懦的表现;而哈姆莱特认为,母亲这么快就从过去的悲伤中摆脱出来,就是她脆弱的表现。一方面我们可以把这个看做是哈姆莱特对克劳狄斯的间接回应,另一方面,这两种对性/别的指摘,说的是一回事情。女人,那个被命名在脆弱里的女人,在情感的尺度上,不是太少就是太多。如此意思在第三幕第二场,戏中戏部分,莎士比亚借伶后的口说出:“女人的忧伤像爱情一样,不是太少就是超过分量。”在一种猜疑之中,伶王说出了那个哑谜:“是境由爱造?还是爱逐境移?”爱情,一出场就意味着不足或者多余。爱情就像债务一般,不是欠别人的,就是别人欠自己的。正如伶王所说的,“我们对自己所负的债务,最好把它丢在脑后不顾;一时热情中发下的誓愿,心冷了,那意志也随云散。过分的喜乐,剧烈的哀伤,反而毁坏了感情的本常。”感情真的有所谓的“本常”吗?假如有的话,它本的是哪样的常呢?我们如何在本常的感情之中确认爱情?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在戏中戏开演之前,哈姆莱特特意对霍拉旭说了一段话,其中就提到感情的本常:“听着。自从我能够辨别是非,察择贤愚以后,你就是我灵魂里选中的一个人,因为你虽然经历一切的颠沛,却不曾受到一点伤害,命运的虐待和恩宠,你都是受之泰然;能够把感情和理智调整得那么适当,命运不能把他玩弄于执掌之间,那样的人是有福的。给我一个感情所奴役的人,我愿意把他珍藏在我的心坎,我灵魂的深处,正像我对你一样。”哈姆莱特选中一个他认为不为感情奴役的人,帮助观察在戏中戏上演之际克劳狄斯的表情,以确认那鬼魂对自己所说的话。尽管哈姆莱特在得知鬼魂所说的一切之前,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切,但是他依然不能作出判断,难道真的是如克劳狄斯所说,哈姆莱特缺乏一种男人所应该有的理智吗?
与哈姆莱特相比,奥菲利娅显得更为单纯。整篇剧目,把奥菲利娅包裹在一个既不知情也不露情的位置,然而正是这么一个单纯的女子,最终也成了一件牺牲品。在第二幕第二场,波洛涅斯向哈姆莱特报告戏子的消息,哈姆莱特指认波洛涅斯为耶弗他,那个向上帝随意许愿的人(见《圣经·士师记》),暗指波洛涅斯拿自己的女儿献祭于一场王权的谄媚。拉康在《欲望及其阐释》系列讲座的第六讲,特意分析作为哈姆莱特欲望客体的奥菲利娅,他惊讶地说到,“我正奇怪呢,怎么没人听说过奥菲利娅(Ophelia)就是‘哦,菲勒斯(Ophallos)’。”phallus这个概念,跟“母亲的欲望”有关,这个词的本意是指生物学术语:交接器原基,该原基分化后则成为阴蒂或者阴茎。所以菲勒斯是一个生成的概念,既指女性也指男性,在《哈姆莱特》剧中,从性/别的角度上,菲勒斯指的就是哈姆莱特在第四幕第三场临别时对克劳狄斯说出的“我的母亲”,那个夫妇一体的母亲,也是阴蒂与阴茎复合的母亲。有心的读者甚至可以借此回溯莎士比亚时代的性别政治,作为女王统治下的意识形态和权力结构等等,但在此不作讨论,以免节外生枝。我们要说的,是一个阅读中如鲠在喉的疑惑,就是哈姆莱特与奥菲利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哈姆莱特是否果真爱奥菲利娅呢?
第三幕第一场,波洛涅斯安排奥菲利娅和哈姆莱特碰面。奥菲利娅当面退还哈姆莱特赠送给她的礼物,哈姆莱特拒绝,并且说:“我从来没有给你什么东西。”而在此之前,远远的看见奥菲利娅的哈姆莱特说的却是另外一番话,“且慢!美丽的奥菲利娅!——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奥菲利娅为了试探哈姆莱特,说了一句非常关键的话,“送礼的人要是变了心,礼物虽贵,也会失去价值”。哈姆莱特显然无法正面回答这句话,他甚至不能在奥菲利娅面前表白,哪怕只是让克劳狄斯相信他的疯病其实只是爱过了头。换句话说,他不需要过分掩饰,因为他不像克劳狄斯那样暗地里藏匿着阴谋,相比于克劳狄斯,哈姆莱特不过是一个“正好”之人。悲剧绝不是阴谋筹划计算的结果,任何的计算都无法达到悲剧的精确度,悲剧只在于正好,这恰恰也是剧作最难以把握的尺度。不!这甚至不是剧作把握的尺度,而是事物本身的尺度,是依照着他者,并在他者的时间里持续遭际的尺度。哈姆莱特的尺度,似乎在第一幕的时候,就已经宣布出来了。在第一幕第五场,哈姆莱特催促鬼魂赶快告诉他关于谋杀的事,他对鬼魂说:“赶快告诉我,让我驾着像思想和爱情一样迅速的翅膀,飞去把仇人杀死。”是呀,驾着思想和爱情一样的翅膀,但是却不一定迅速,思想和爱情无法保证速度,而更多的时候,思想和爱情只能让我们踯躅。鬼魂下场之后,哈姆莱特重复鬼魂的话:“记着你!是的,我要从我的记忆碑版上,拭去一切繁琐愚蠢的记录,一切书本上的格言、一切陈言套语、一切过去的印象、我的少年的阅历所留下的痕迹,只让你的命令留在我脑筋的书卷里,不搀杂一些下贱的废料。”哈姆莱特如此的誓愿,仿佛试图使得自己在一次彻底的遗忘之后重新记忆,将父亲的鬼魂之指令铭写进自己的头脑里,让它支配自己。这是一个纯粹的誓愿,杀父之仇,血债血偿。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一次心魂弗定的惊悸。哈姆莱特通过誓愿和铭写,想要达到一个明显的目的,就是将父亲的鬼魂之指令,转化为行动本身。但是人呐,一具脆弱的肉身,他不能不思想就去行动,他也不能不记忆自己就去行动。正如德里达在《马克思的幽灵》一书中论及遗产所说,“如果遗产的可阅读性是给定的、自然的、透明的、单义的,如果这种可阅读性既不要求同时也不对抗解释,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可以从中继承的东西了”。(P.25)于是,哈姆莱特在誓愿和铭写之后,面临一个困境,这个困境就是:To be or not to be(生存还是毁灭)。他只有借助思想和爱情才能行动,而思想与爱情又无时无刻不在消解着支配复仇的行动,他无法接受一个“被改写”的指令,因为他所反对的,正是“改写、篡夺”本身,那个“杀人犯、恶徒”、冒充国王的丑角。
前面所引述的拉康把奥菲利娅看做是菲勒斯,这一个标记也许多少能帮助我们理解哈姆莱特跟奥菲利娅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正像前面分析的那样,哈姆莱特在与母亲和奥菲利娅之间的关系,使得菲勒斯一直没有显性,也就是说,哈姆莱特还沉浸在“少年阅历所留下的痕迹”之中。这个他誓愿要抹除的东西,并没有真正抹除,而是潜藏起来,成为无语无名的动力。当奥菲利娅要退还哈姆莱特的赠物,她对哈姆莱特说:“拿去吧,殿下。”哈姆莱特被迫与菲勒斯暂时割裂,那个不再附着馈赠者爱意的礼物,在哈姆莱特与奥菲利娅之间,在哈姆莱特与菲勒斯之间,打开一个裂口。同样的现象,出现在第三幕第四场,于王后的寝宫中哈姆莱特与母亲的对话之间。王后说:“哈姆莱特,你已经大大得罪了你的父亲啦。”哈姆莱特回答说:“母亲,您已经大大得罪了我的父亲啦。”哈姆莱特对奥菲利娅恶毒的言语攻击,在于他对那种割裂的恐惧。他转而驱赶奥菲利娅,“进去尼姑庵吧”。结合前面所说,哈姆莱特对性/别的指摘,当主体被迫与菲勒斯割裂之时,主体开始对菲勒斯产生怀疑、厌倦、烦恶乃至羞辱。那个源自母亲的渊源开始遭受质疑,哈姆莱特重新记忆起那个铭写着父亲之名的复仇指令。“你们烟视媚行,淫声浪气,替上帝造下的生物乱取名字,卖弄你们不懂事的风骚。算了吧,我再也不敢领教了;它已经使我发了狂。”起码在此时此刻,在奥菲利娅面前,哈姆莱特无以自处,他无法面对那个被割裂的菲勒斯。但是话说回来,复仇,只能是他独自的复仇。从这个层面上,也许我们能更好理解,为什么哈姆莱特的复仇始终没有计谋,除了那个单薄的、看似直指人们内心的“戏中戏”。
紧接着我们在“戏中戏”开场之前,再次目睹了哈姆莱特对菲勒斯的留恋。王后对哈姆莱特说:“过来,我的好哈姆莱特,坐在我的旁边。”哈姆莱特说:“不,好妈妈,这儿有一个更迷人的东西哩。”随后,他要求自己睡在奥菲利娅的怀里,他说:“睡在姑娘大腿的中间,想起来倒是很有趣的。”当然了,您完全可以把这个桥段当作莎士比亚为了讨好当时的观众,我也没什么意见。我想多余的补充的是,这实在暗示了哈姆莱特对菲勒斯的留恋和依赖。就像奥菲利娅说的,“殿下真是淘气”。在开场之前,哈姆莱特邀请奥菲利娅一起,去揭开那个心头的秘密。这个反复出场的秘密。所以哈姆莱特对奥菲利娅说:“你瞧,我的母亲多么高兴,我的父亲还不过死了两个钟头。”奥菲利娅随即纠正说:“不,已经四个月了,殿下。”反复的徘徊,增加了时间的褶皱,时间似乎被来回对折了无数遍,他本以为是两个月,却又像是两个钟头,却没想到已经四个月了。另一个值得考虑的细节,是在第五幕第一场的墓地,哈姆莱特问掘墓人:“你是在给什么人挖坟?是个男人吗?”小丑说不是。哈姆莱特又问:“那么是个女人?”小丑说也不是。因为她已经死了。小丑回答哈姆莱特的话不妨可以作为一个双关语。一个意思是说,此时的奥菲利娅是一个死了的人,她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死人;另一个意思是说,奥菲利娅是菲勒斯,是哈姆莱特欲望的菲勒斯。
第四幕第五场,奥菲利娅的唱词,或许是我们唯一可以辨析她心迹的依据。那位侍臣的话,简直充满机关:“她的话虽然不知所云,可是却能使听见的人心中发生反应,而企图从它里面找出意义来;他们妄加揣测,把她的话断章取义,用自己的思想附会上去;当她讲那些话的时候,有时眨眼,有时点头,做着种种的手势,的确使人相信在她的言语之间,含蓄着什么意思,虽然不能确定,却可以作一些很不好听的解释。”在奥菲利娅的唱词里,有这么些个关键词:情郎、他死了、一去不复来、坟墓等。也许在这个问题上,雷欧提斯看得最为锐利,他说:“人类的天性由于爱情而格外敏感,因为是敏感的,所以会把自己最珍贵的部分舍弃给所爱的事物。”奥菲利娅最后一段唱词,其中的“他”,充满了歧义。比如她唱:“不,不,他死了;你的命难保。”这个“你”充当了“他”之歧义性转换。很明显,奥菲利娅爱着哈姆莱特,如果读者对这一点还是存疑的话,那么我建议干脆没必要再读下去。连那最珍贵最敏感的部分,都不能觉察,觉察其余的,尽是多余。我倒不觉得奥菲利娅真的疯了,这不过是死亡之残酷撞击纯真之心腹,奥菲利娅终于在了一个既无哈姆莱特也无父亲波洛涅斯的场合里出场了,但是这个场合,她无以自处,她找不到方向,既出不来(与哈姆莱特的爱),也进不去(第一幕第四场,波洛涅斯:“你留点神吧;进去。”)。从最直接的意义上,莎士比亚展示了纯洁所遭受之戕害。